护禽之程

发布者: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:2026-09-04浏览次数:10

贵大新闻网讯(文字 庞爱忠 姚依红)云贵高原的晨雾,四十多年来,常常是先漫过程安春的肩头,才散向远山。

程安春,贵州大学动物科学学院院长。他从黔南长顺那片曾被贫困深锁的土地走出,是布依族的儿子,也是一位与禽病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学者。童年记忆里,最清晰的不是饥饿,而是生产队饲养的邻家鸡鸭莫名病死时,大人们站在圈舍前沉默不语的神情。那种无言的愁苦,像一个伏笔,埋进了他日后半生的选择里。

高考那年,他是全班唯一一个填报动物医学的人。不是不懂得趋易避难,而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来路——那片土地上,缺医少药,畜禽暴毙常有,农户赖以贴补生计的鸭鹅,说没就没了。那一纸志愿,是他对乡土苦难最朴素、也最郑重的回应。

毕业后,他主动去了贵州基层畜牧兽医站。泥泞的山路、低矮的圈棚、农户手里抱着的病死畜家禽,成了他最早的课堂。基层跑得越久,他便越清楚:光有热情远远不够,得学到真本事,才能帮老百姓真正解困。于是再求学,再深造,最终选了一条彼时鲜有人看好的冷门赛道——水禽疫病研究。

旁人劝他往热门方向走,他却记得故乡农户的眼神——那种看着家禽成片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沉默,像一座座无言的大山,沉甸甸的压在他心里。中国水禽饲养量占全球七成,无数养殖户靠鸭鹅谋生。水禽疫病一日不破,万千农人的生计便一日悬着,他的心也跟着没有着落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,鸭传染性浆膜炎在四川、贵州等养鸭主产区骤然暴发。鸭群成片染病夭折,养殖户数年心血付诸东流。而当时,全球数十年科研探索都未能研制出有效疫苗。无药可防,无苗可医。

程安春看着接踵而来、抱着病死种鸭登门求助的养殖户,心里只一个念头:这块硬骨头,必须啃下来。

缺经费,他便将自己的科研经费让给同事,自己则转身奔走于养殖企业,靠产学研合作筹措资金;缺仪器、实验原料紧张,他便带着团队踏遍全国十余省的养鸭场。风雪封山的隆冬、暑气蒸腾的盛夏,田间圈舍里,总有他俯身采样的身影。全国各地养殖户源源不断寄来的病料,成了实验室里最珍贵的底气。

二十年寒来暑往,无数次菌种选育、胚体传代、配方调试。失败,复盘,再失败,再复盘。走过一次又一次的挫败,又重新拾起起点。

终于,国际首个鸭传染性浆膜炎灭活疫苗问世。它斩获国家一类新兽药证书、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,打破了全球无药可防的僵局。紧随其后,我国首个可同时保护雏鸭和种鸭的鸭病毒性肝炎弱毒活疫苗落地,终结了国内无对应防疫疫苗的历史。

两项疫苗推广后,全国水禽养殖病死率大幅下降,养殖成本锐减,不仅为行业创造了超两百亿的经济效益,也减少了兽药残留对水土、餐桌的污染。

纸上科研,真正落了地。

但这远不是终点。此后多年,他带领团队探明鸭瘟、鸭坦布苏、鸭甲肝等多种烈性水禽疫病的致病机理,在PNAS、Nature Communications、Advanced Functional Materials、Journal of Biological Chemistry等国际顶刊发表SCI论文三百余篇。他们率先攻克黄杆菌自然转化领域的“卡脖子”难题,自研的基因编辑技术被国内顶尖科研院所广泛使用。十七种自研新兽药陆续获批,带领团队获得十余项省级科技大奖。

可程安春最在意的,从来不是论文和奖项。他的书桌前堆满各地养殖场寄来的疫病样本,行囊里常备着下乡调研的记录本。一边在世界顶刊书写突破,一边俯身田间地头解决最细碎的难题——这是他四十余年如一日的姿态。

“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,即便投入一块湿毛巾,也会燃烧起来”。在教学、科研上,他有一个“旺炉理论”,而他,是那座炉的烧炉工。清晨七点,实验室的灯便亮了;深夜十一点,科研楼里仍有师生伏案研读。他严谨到会逐字修改学生论文里的标点,也会在学生海外求学受阻、家人反对、几乎走投无路时,亲自写信鼓励、筹措经费,支撑他们走完课题。许多毕业生放弃名校邀约,选择留在贵州、留在川农。他们说,在这里,看见了科研扎根大地的真正模样。

四十余年光阴流转。从山间求学的布依族少年,到世界顶尖的禽病专家,程安春的足迹始终绕不开贵州的山水农田。如今,作为贵州大学动物科学学院院长的他,寒暑时节仍会带队奔赴乌蒙山、石漠化片区的偏远村寨,踩着冰雪山路深入养殖户家中,手把手传授疫病防控技巧。

黔地青山连绵,鸭鸣岁岁如常。他把一生的科研理想与育人初心,融进了云贵高原的田园阡陌。在实验室与养殖场之间,程安春走出了护禽之程。

【记者手记】国家技术发明奖、国际顶刊论文、十余种新兽药……走近那些年在鸭棚里采样的故事,记者才渐渐明白:这些成果的背后,不是什么传奇,而是一个学者日复一日的跋涉抵达。程安春很少用宏大的词,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永远是:“老百姓养一棚鸭不容易。”他的故事本身就有一种从容的、不慌不忙的力量,不需要太多修饰,只需要好好讲出来。科研可以很高远,也可以很接地气。一个人可以既登顶国际前沿,又俯身乡土田间。而这种“顶天立地”,不是口号,是用四十多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
编辑:庞爱忠

责编:李旭锋

编审:姚作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