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  许中荣       

　　锋子回来了，可等他回来的不再是蹲在门口叼着烟卷含着笑的父亲，而是一方长满荒草的矮矮的坟。坟，那样瘦，就象父亲的脸庞，瘦黄瘦黄的。       

　　七年了，只为了和父亲赌气，拍拍屁股走了。七年后，厌倦了城市，想家了，想回来和父亲认个错，可是已经晚了。父亲的咳嗽，父亲的小曲儿，父亲的责骂想听也听不到了，就连父亲那熟悉的烟味也成了奢求。       

　　锋子跪在父亲睡着的瘦坟前，呆呆地看着坟上开着的一朵粉红色的花儿，那是父亲的笑。天色慢慢地暗下来了，一群灰色的麻雀叽叽喳喳地从坟上飞过，争论着这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的面孔究竟是从哪儿来的。锋子抬抬头看了看天，灰蒙蒙的，几粒雨打滴在脸上。他缓缓地站了起来，又蹲下薅坟上的杂草，草被天色浸成了灰色，象一支支杂乱交错的铁丝。锋子一棵棵地拔着，手勒疼了也不去管它。最后，坟上只剩下了那棵开着花儿的野草在风里摇啊摇。       

　　雨点儿更勤快地落下来，锋子感到背后一阵凉意。他捧起一掊掊土均匀地洒在父亲的坟头上。“爸，我知道错了，您原谅我吧！下雨了，您冷了吧。我给你添点儿衣裳。”锋子一边洒着被雨水浸润而变得潮湿的土粒一边喃喃地说。一串儿水珠从锋子脸上落下滴在手中的土里，倏忽不见了。不知那是雨珠儿还是泪珠儿。       

　　村子里昏黄的灯亮了，象劳作了一天的农人的眼，红红的。该走了。锋子轻轻地拍了拍坟上的土，直起身子往路上走。刚走了几步好象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，住了脚又回头看了几眼，才往家里走去。       

　　母亲见他把一身西装弄得脏兮兮的，又生气又心疼，埋怨了几句。回里屋给他端上了饭食——两个馍，俩鸡蛋，一碗玉米糊糊，还有半碗自家腌的红萝卜丝儿。七年了，七年没吃过母亲做的饭了。尽管这儿没有排场，没有鱼肉，却比鱼肉吃起来更有滋味儿。锋子夹起了几根细细的萝卜丝儿放进口中细细的咀嚼着，咸咸的还有一丝土的香味儿。这，久别的家乡的味道，父亲的味道。母亲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纳鞋底儿，不时抬头笑着看看他，看看多年不见的小儿子。母子俩对视了，锋子看清了母亲被红红的浊光映红的脸颊，象久不见甘霖的田。锋子心里一酸，也不知道这酸味来自口里还是心底。       

　　母亲收拾完碗筷，劝锋子回屋睡觉。锋子也让母亲早点儿睡，母亲笑着“哎”了声。锋子走到南屋，那里有父亲睡过的床。锋子躺在上面，硬硬的，不象城里的席梦思却更让人觉得舒服。       

　　锋子坐起来，点了支烟抽着，陷入了沉思。母亲房里的灯熄了。圈里传来牛反刍的声音，几声狗叫模模糊糊的从远方传来，象飘渺的梦。熟悉的声音唤起了他遥远的回忆。以往依稀的事儿今晚都又都码成一排站在他面前。锋子拨通了老板的电话：“老板，我不想干了。你再找人吧！”老板纳闷的问他为什么干得好好的说不干就不干了。锋子没有回答就挂了电话。

        第二天，锋子换上了粗布衣裳扛起锄头去地里搂草去了，那件西装被他塞到了箱子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