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阳晚报:出处行藏未可期

作者:    发布时间:2020-07-23   访问次数: 62

王阳明龙场悟道是贵州学术发展史的辉煌篇章,也是中国学术发展史的巨大转折。阳明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,弘扬阳明文化既有深远的学术价值也有强烈的现实意义。

目前阳明文化研究主要集中在哲学领域,对于阳明彪炳千秋的历史贡献与文学成就之研究尚显薄弱。有鉴于此,本报特邀赵永刚博士开设王阳明诗话专栏,以王阳明诗歌为中心,采用诗史互证、诗思互鉴的研究方法,呈现王阳明丰富多彩的心灵世界,叙写王阳明波谲云诡的传奇人生,论述王阳明超凡入圣的心学智慧。

正德元年(1506),外朝官员与阉党八虎之间的党争,因为新任吏部尚书焦芳以及太监李荣的告密,原本对外朝官员有利的局面急转直下,王阳明也深受其害。

太监李荣在左顺门传达明武宗的口谕,明武宗答应宽限些时日以后,一定处理八虎,给外朝官员一个答复。因为有了明武宗的口头承诺,以户部尚书韩文为首的外朝官员才慢慢散去。

在这场党争之中,王岳、范亨、徐志是太监中的忠良之士,尤其是王岳曾经掌管东厂,对刘瑾等八虎的作为深恶痛绝,此时也想借助外朝官员的声势将其铲除。外朝官员退去之后,王岳等三人觐见明武宗,汇报党争的最新动态。王岳说:“外朝官员群情激愤,不铲除八人,恐怕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。”明武宗不得已作出让步,当即命令王岳逮捕刘瑾等八虎,交给外朝官员处置。王岳喜不自胜,立刻就要前去抓捕。同行而来的徐志却说:“今日天色已晚,明日再抓不迟。”王岳也以为八虎已是瓮中之鳖,肯定是跑不了的。未曾想却大意失荆州,正所谓事不宜迟,迟则生变。

吏部尚书焦芳把明武宗逮捕八虎的决定泄露给了刘瑾,八虎之中的丘聚出自李荣门下,李荣也把此决定泄露给了丘聚。对于八虎来说,生死成败就在这一夜,而他们竟然牢牢地抓住了这一夜,不仅保住了性命,还颠倒了是非黑白,搬倒了外朝官员,造成了阉党专权的格局。

在这次党争之中,外朝官员犯了轻敌的错误,八虎绝非等闲之辈,尤其是刘瑾。刘瑾生性狡狯,加之能读书识字,专门揣摩一些古往今来的阴谋之术。另外,此人口才极好,人称“快嘴刘”,善于搬弄是非,混淆视听。生死面前,刘瑾积攒的那些阴毒的伎俩都派上了用场。

刘瑾等八人跑到明武宗跟前,伏在地上,痛哭流涕,磕头如鸡啄米一般,边哭边说:“如果没有万岁爷庇护,奴才们早就被剁碎喂狗了。”他们这一哭闹祈求,明武宗慢慢动了恻隐之心。刘瑾这帮太监最擅长察言观色,他们早已熟悉明武宗的一颦一笑所反映出的内心情绪,眼见得有机可乘,自然不会轻易放过。

刘瑾说:“迫害我们的不是外人,正是太监王岳。”明武宗说:“何以见得?”刘瑾说:“王岳掌管东厂的时候,就勾结御史,对他们说:‘有我在东厂给你们作主,要弹劾谁,尽管说。’万岁爷派人去内阁商议处理奴才们的事情时,王岳倒向了内阁一边,压根没有把万岁爷的想法放在心上,王岳是何居心?”太监联合外朝官员,干涉政事,这可是犯忌讳的大事件,明武宗越听越气愤。刘瑾乘势进言诋毁王岳说:“献给万岁爷玩好之物,比如狗马鹰兔,王岳也曾买来进献,万岁爷都知晓,为何外朝官员单单揪住我们不放呢?”说完,又装出一副可怜姿态,趴在地上呜呜流泪。明武宗信以为真,怒不可遏,马上派人抓捕王岳,将王岳等三人流放到南京。这个结局,王岳是做梦也想不到的。刘瑾掌权以后,又假传圣旨,在山东临清逼迫王岳、范亨自尽。不管如何,徐志的一句话,曾经起到了挽救刘瑾性命的作用,刘瑾还念这点好儿,对于徐志,派人痛打了一通,徐志胳膊被打折,刘瑾恶气已出,此事就不了了之了。

刘瑾保住了性命,陷害了王岳,还不肯罢休。刘瑾接着说:“万岁爷喜好点歌舞,喜欢摆弄摆弄狗马鹰犬,无非是万机之暇的一点放松而已,这对于治理国家有什么妨碍吗?外朝官员却小题大做,肆无忌惮地进谏,外朝官员为何如此放肆,症结就在于司礼监没有万岁爷的耳目,如果司礼监秉笔太监是万岁爷的人,万岁爷就可以为所欲为,再也无须在意谏章,御史也会三缄其口了。”明武宗彻底被刘瑾的一张利口说服,当即任命刘瑾司礼监,马永成、丘聚接管东厂,谷大用接管西厂。

外朝官员还在等对八虎的处理结果,没曾想等来的却是对刘瑾等人的任命,消息一出,外朝官员一片哗然。内阁大学士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纷纷以辞职相抗衡,他们以为自己好歹是先帝托孤的老臣,明武宗不会同意他们的辞呈,说不定还会挽留他们,到那时还可以再搏一把,他们就以铲除刘瑾为留任的前提条件。之后事态的发展证明,刘健等人确实没有多少政治斗争的经验,他们对于问题的看法过于乐观了。明武宗很爽快地批复了他们的辞呈,允许刘健、谢迁辞职,三人之中,只留下了李东阳。很显然,这不单是明武宗的决定,也是刘瑾等人背后怂恿中伤的结果。何以李东阳能留任呢?是因为内阁在讨论明武宗安置八虎于南京的决议时,刘健、谢迁极力反对,只有李东阳默不作声。

内阁三老去其二,剩下李东阳孤掌难鸣,刘瑾专权的局面在短时间内业已形成。

正德元年(1506)十月,南京科道官员戴铣、牧相等上疏乞请留任刘健、谢迁,并胪列刘瑾不法之事数十条,认为“元老不可去,宦竖不可任”,矛头直接指向刘瑾。这下子激怒了明武宗和刘瑾,戴铣、牧相被押解进京,刘瑾必欲除此两人而后快,一路之上,极尽折磨之能事,两人性命,危在旦夕。

此时王阳明于公于私都不能再沉默了,作为骨鲠之臣,王阳明不能坐视阉党专权而默然,从私人感情而言,牧相是王阳明的姑父,长辈性命悬于一线,王阳明也不能见死不救。王阳明冒着极大的风险,上了一封奏疏,题为《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盛德疏》,这封奏疏大意是说,君仁则臣直,戴铣等人身居言官之任,以言为责,弹劾百官是其职责所在。戴铣等所上奏章如果合理,就应该采纳;即使不合理,也不能严厉责罚。若是责罚过甚,就会堵塞言路,将来国家面临巨大灾难,言官也会畏罪不言。戴铣等所言皆是忠义之词,即使用词不当,冒犯天威,也应念在其用心忠直的份上,赦免他们。天寒地冻时节,南京距离北京又有千里之遥,万一戴铣等人病死途中,陛下就要背负残杀谏官之名,群臣议论纷纷,有损于皇上圣明之德。所以,希望陛下收回成命,赦免他们。

王阳明的这封奏疏写得很平实,也很切近事理,只是奏疏中所言明武宗要“扩大公无我之仁,明改过不吝之勇”等,“改过”二字触犯龙颜,再加上刘瑾等人的恶意诋毁,煽风点火,王阳明不仅没能营救出牧相,自己也被投入了大牢之中。王阳明在锦衣卫大狱中被囚禁了一个多月,十二月二十一日,朝廷宣布对王阳明的处分结果,王阳明在午门被廷杖三十,贬谪为贵州龙场驿丞。贬谪是政治上的沉重打击,廷杖则是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,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,廷杖对于一位士大夫而言,绝对是奇耻大辱,这个耻辱,牢牢地刻在王阳明的心上,始终难以忘却。两年多以后,身处贵州龙场的王阳明,在接到宪副毛科关于贵阳书院教职的邀请时,在《答毛拙庵见招书院》诗中还沉痛地说:“岂有威仪堪法象?实惭文檄过称扬。”即本人是廷杖刑余之人,颜面尽失,哪里还有什么威仪供书院诸生效法?对于毛科的盛情邀请,实在是愧不敢当。

在狱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,王阳明与同时被刘瑾迫害的官员林富等讲论《周易》,王阳明《送别省吾林都宪序》曰:“正徳初,某以武选郎诋逆瑾,逮锦衣狱,而省吾亦以大理评触时讳在系,相与讲《易》于桎梏之间者弥月。盖昼夜不怠,忘其身之为拘囚也。”在传统士大夫的信仰体系之中,《周易》为忧患之书,文王拘而演《易》的史实不断激励着遭遇磨难的仁人志士,他们普遍认为阴阳消长、变化无穷是宇宙的根本规律,君子道长、小人道削是永恒真理,小人得势只是短暂性地存在,剥极而复,否极泰来,君子依然会迎来光明与胜利,这种信念是王阳明在狱中的重要精神支撑。王阳明《狱中诗》就有大量研读《易》的诗歌,比如《读易》:

  囚居亦何事,省愆惧安饱。

  瞑坐玩羲易,洗心见微奥。

  乃知先天翁,画画有至教。

  包蒙戒为寇,童牿事宜早。

  蹇蹇匪为节,虩虩未违道。

  遯四获我心,蛊上庸自保。

  俯仰天地间,触目俱浩浩。

  箪瓢有余乐,此意良匪矫。

  幽哉阳明麓,可以忘吾老。

在狱中,王阳明也在反省这次党争失败的原因,他在《天涯》诗中说:“思家有泪仍多病,报主无能合远投。”即深处牢狱之中,越发思念亲人,以至于泪下沾襟,被阉党折磨得遍体鳞伤。对句是说,有心报答主上隆恩,却因缺乏斗争经验,反而被奸佞反噬,贬谪远投。“无能”二字倒也不是愤激之言,而是理性反思,这种反思不仅指向个人,也指向外朝官员这一群体,他们在党争中确实有很多严重的失误,以至于给刘瑾等人留下了可乘之机。

这次党争也让王阳明深切体会到了宦海沉浮的残酷,王阳明更加渴望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,更加思念温暖体贴的家族亲友,如《岁暮》诗曰:“溪鹤洞猿尔无恙,春江归棹吾相将。”《天涯》诗曰:“留得升平双眼在,且应蓑笠卧沧洲。”

明武宗与刘瑾却没有给王阳明辞官归隐的机会,而是把他贬谪到了贵州龙场。当时的龙场,自然环境极为恶劣,王阳明此行无疑是凶多吉少。出狱之后,王阳明在《别友狱中》诗中坦言“行藏未可期”,到底来不来龙场,王阳明徘徊了很久。直到一年以后,王阳明才带着两个仆人,风尘仆仆地踏上了西行的路途。

赵永刚

专栏作者简介

赵永刚,文学博士,现为贵州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副教授、中文系主任、硕士研究生导师。学术兼职有贵州省《红楼梦》研究会副会长、贵州省儒学研究会常务理事、中华诗教学会理事、北京曹雪芹学会理事等。

出版学术专著《王阳明年谱辑存》、《中国古代文学传习录》、《清代文学文献学论稿》、《杭世骏年谱》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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刊发时间:2020年7月23日